MIDI音乐记谱法能取代五线谱吗？
摘要：不同于五线谱等传统记谱法的静态化与二维平面化，MIDI音乐记谱法是动态的、多维的、立体的，它在完整继承了五线谱的基础上，实现了对音乐信息更广阔、更精确的记录。本文阐述了MIDI音乐记谱法的优势和劣势，介绍了MIDI音乐记谱法的各个构件，对MIDI音乐记谱法代替五线谱记谱法的可能性作出了分析和判断，并对MIDI音乐记谱法未来的发展进行了展望。
关键词：MIDI记谱法 钢琴卷帘窗 五线谱 音乐制作
一、MIDI音乐记谱法的优势
（一）拓宽了记谱的广度
1.多维立体、实时联动、收放自如的谱面形式
MIDI音乐记谱法是多维立体的、动态的，由多个界面实时联动显示音乐信息全貌。它完整继承了五线谱记谱法的谱面（Staff），还创造性的开创了便于非线性编辑的图形谱结合音位谱的界面——钢琴卷帘窗（Piano Roll）。
作为MIDI音乐记谱法的核心界面，钢琴卷帘窗由横、纵坐标构成，横向代表时间，显示音符的长度，纵向代表音区，显示音符的音高，长方形图形代表音符。
在这横纵之间，可以清晰地看到音符的音高、长短和走势；将各个轨道、乐器、声部统统选中，在钢琴卷帘窗界面同时显示，可以看到旋律、织体、低音、和声等音乐元素的重叠、交错、相互关系，直观感受音乐的浓淡变化，不再需要看着五线谱总谱“脑补”各个声部的合成；通过缩放可以将全曲、全编制乐器置于一个屏幕内，总揽全局，掌握全曲和各个部分的曲式结构和时长；通过放大还可以观察音乐的微观细节，如果再结合频谱分析仪、轨道总览、标记轨、编排轨、速度轨、拍号轨、转调轨、和弦轨、视频轨、编组轨、文件夹轨等其他构件……我们将获得对乐谱前所未有的掌控，对音乐的理解也将更加深刻。
在钢琴卷帘窗中，万物归一。这种由分到和、由平面到立体、由静止到动态的阅谱方式是五线谱记谱法无法做到的，这种阅谱方式也会深刻影响作曲家和演奏家的思维方式，从而推动音乐的变革。
2.实现了对声音空间位置的记录
声音发声的空间位置，在传统的五线谱记谱法中是选择性忽略的，五线谱中很难做到记录每一个声部、每一个音符从哪个方向发出声音，在编制庞大的交响乐团的总谱中，也仅仅列出了使用的乐器编制和数量，对于乐器的摆位往往取决于指挥家的选择和品味。在空间音频技术得到普及的今天，MIDI音乐记谱法可以通过声相、混响器效果器、延迟效果器、空间环绕效果器等技术详细记录每个声部、乐器、音符、各个技法的发声位置，甚至还可以记录乐器发出声音在空间中旋转、弹跳的位置变化。这一点甚至影响了音乐创作的思维方式，作曲家开始从声音的空间角度进行构思设计，尤其是在电子音乐中，作曲家对乐器发出声音的位置进行自动化曲线设计，在三维空间中设计出了妙趣横生的音响效果。
3.可量化的音乐变化过程
在五线谱记谱法中，表达某个部分需要做渐快、渐慢、渐强、渐弱等速度变化和力度变化处理时，只能通过在谱面上用符号和术语来标记，这必然是模糊和不精确的。在MIDI音乐记谱法中，对于渐快、渐慢等速度变化，可以使用“速度轨”来精确标记，具体到速度是突变还是渐变，渐变的过程是直线还是曲线，渐变曲线的弧度，渐变过程的精确时间长短，都可以用速度轨来记录，对音乐作品进行精准的解读和演绎。甚至音色的变化也可以通过均衡、混响等效果器的自动化包络曲线来量化描述；各个乐器或音色的发声位置的变化也可以通过声相、混响等控制信息记录。
4.音色的定量记写
五线谱记谱法中对音色的记录使用定性记写，通常使用“明亮的、暗淡的”等术语来描述，在MIDI音乐记谱法中，对音色这一重要音乐要素采用定性和定量双重记写，对音色的定义与对音色调制的记录与描述，包含了从音乐各项参数角度对音色的定义和解释，以及调制过程和“配方”，像用经纬度来定位一个地理位置，通过声音的各项物理参数数值来共同定义一种音色。比如，音色是明亮或暗淡，起重要作用的物理参数是频率特性，可以使用均衡器来观察和记录其频率特点、通过调教均衡效果器（EQ）的各项参数来塑造其音色的明暗。除此之外，门限、限制、均衡、混响、染色、延迟、失真、镶边、环绕等效果器都共同描述和影响着音色的性质，共同塑造着音色，用各项参数记写着音色，这代表着人类对音色认识的进一步深化，是对传统记谱法的一大突破。
（二）提高了记谱的精度
1.演奏技法
在MIDI音乐记谱法中，不仅完整继承了五线谱记谱法用文字和符号表达演奏技法的功能，还实现了将演奏技法的量化与可视化。在MIDI音乐记谱法中，演奏技法信息集中到了钢琴卷帘窗界面下方的“控制信息廊”，在控制信息廊中可以以0-128的数值区间精确表示演奏技法，常用的有：弯音（滑音）、触后、复音压力、CC1调制（Modulation）、CC2呼吸（Breath）、CC7主音量（Main Volume）、CC8平衡（Balance）、CC10声相（Pan）、CC11表情（Expression）、CC64踏板控制（Sustain）。甚至还可以通过“表达映射”的方式在控制信息廊中自定义显示自己创造的技法。演奏技法精度的提高，对音乐创作、表演、研究有着重要意义，如五线谱中的滑音技法标记，对具体滑了多少，难以精确描述，而这个滑音的区间是很宽的，理解误差可能从一音分到一个全音，甚至更多，滑音技法对音乐风格影响巨大，MIDI音乐记谱法对演奏技法精度的提高，消弭了对作品理解的偏差。
2.音高与音长
在一些风格的音乐中，细微的节奏和音高差异直接决定了这种音乐风格的“风味”是否纯正，如陕西戏曲音乐中的微升fa和微降si、布鲁斯音乐中的降三级音和降七级音、印度的民间音乐等，都不是标准的十二平均律，R&B等现代流行音乐中的Swing和Shuffle律动，用五线谱也很难精确记录，导致通过五线谱学习这些风格难以掌握其精髓。而这些“非标准”的音高和节奏在MIDI音乐记谱法中都可以实现精准记录：可以在钢琴卷帘窗界面关闭对齐功能后，输入任意音高、任意时长的音符，实现对音乐的精细记录。
3.音强
力度的精确记录对于许多风格的音乐作品是极其重要的，如Funk音乐，其重要的律动感，就是由各个声部间不同的、精确的力度把控来形成的。MIDI音乐记谱法可以在钢琴卷帘窗记谱界面清晰的显示某一个时间点音乐在纵向上每个乐器、每个声部、每个音符的力度大小的精确值，从而清晰的记录和显示形成律动的力度构成要素。
4.表情术语
五线谱由于其常常基于纸的介质作为载体，谱面面积有限，要求简洁、便于阅读等特性，对于许多音乐参数采用模糊记录，甚至不予记录，作曲家对音乐的意境铺陈和情感表达，一般只能通过在谱面上标注“美好的、伤感的”等简短的音乐术语来传达，表演者还需要依靠查阅作品背景资料和通过老师的讲解来尝试理解作曲家的表达，这种依靠乐谱之外的第三方信息途径和口口相传的理解乐谱的方式，造成了作曲家和表演者在音乐信息传达上的割裂。引起音乐信息传播链条中的失真和损耗，随着时间的推演，作曲家的意图容易被曲解、甚至消解。为了解决这一问题，MIDI音乐记谱法不仅完整继承了五线谱记谱法中对音乐术语的使用和标注，还借鉴了“文字谱”的记谱法精神，创造性的为每个轨道、乐器、声部、甚至每个音符事件设立了“文字信息栏”，可以不限制字数、不用考虑谱面简洁的记录作曲家在对于整部作品或某一个瞬间的所思所想；进一步，还可以插入图片甚至视频等多媒体方式来传递作曲家的思想。这些“升级版的音乐术语”全部打包整合在了MIDI音乐记谱法的载体——MIDI工程文件里，保证了乐谱功能上的完整，保证了作曲家创作意图的完整记录、传播、传承，更保证了表演者对作品的理解和表达。
（三）深刻改变了音乐创作的思维过程
“人类是一个被自己语言系统塑造的物种”，音乐语言同样深刻影响着作曲家的创作思维过程，记谱法作为音乐语言的现实载体以及作为音乐创作的工具和手段，使用五线谱或MIDI音乐记谱法来记谱在创作活动中展现出的思维方式是不同的，在不同的创作思维方式影响下，其创作内容、形式、结果也必然不同。
基于五线谱记谱法的传统音乐创作的过程，一般是动机发展模式，即作曲家在脑海中构思了包含有音高与节奏的音乐动机，然后使用重复、模进、倒影、扩展与收缩、复调、变奏等音乐创作技法将音乐动机发展为乐句、乐段，再根据草稿进行音色选择与配器，从而完成全曲。而基于MIDI音乐记谱法的音乐创作的过程方式多样，一般有以下几种：
1.传统作曲模式。沿用基于五线谱记谱法的思维模式进行音乐创作。
2.即兴作曲模式。根据一种虚拟乐器或合成器的音色带给人的意境感受，使用MIDI键盘进行即兴作曲，这个过程可以在数字音频工作站（DAW）中实时记录下来，然后再进行修改和优化。过程中充分保留了作曲家的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灵感和乐思，最大化程度保留了作曲活动中珍贵的的感性因素。
3.拼贴作曲模式。使用循环乐段（loops）作为类似“动机”的素材，将其进行采样编辑，通过声音编辑与调制的手段发展音乐；还可以使用节奏型、和声型、旋律型等多个循环乐段进行纵向与横向上的拼贴，再进行调制、混音，最终形成作品。
4.整体创作模式。即将作曲动机的构思、通过技法将乐思拓展与配器的过程同时进行。由于调用虚拟乐器的方便，作曲家可以在创作的过程中实时听到想要的音响效果，因此创作变得“非线性”，可以从任意一个段落开始构思、配器，获得某一段落完整的音响效果，再回头创作前面的部分，进行衔接即可。
5.音色实验作曲模式。由二十世纪的“音色主义”发展而来。随着音频采样技术、物理建模虚拟乐器技术的发展，以及音乐合成器的诞生，为作曲家能否使用的“乐器”及音色库带来了爆炸式的曾新，为音乐创作的思维注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这导致许多作曲家和音乐制作人将更多的精力放在音色的选择和音响的调制上，从音色上寻求对传统的突破的“音色主义”再次焕发了勃勃生机，在许多使用音色实验作曲模式创作的音乐，传统作曲中强调的旋律、复调、甚至和声都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音景”（Soundscape）“铺底”（Pad）声音设计（Sound Design）等新的声音组织形态。
（四）深刻改变了音乐创作、音乐表演、音乐欣赏以及音乐研究的方式。
MIDI音乐记谱法使各环节一体化、实时化。音乐创作者在记谱的同时即完成了音响的编辑，使创作和表演的过程趋于一体化，这大大避免了音乐作品过度依赖表演者主观解读导致音乐信息在传递的过程中的失真与变形，保护了音乐传播链条的完整性。
许多创作者会在互联网公开平台上传自己的MIDI乐谱、音乐工程，听众可以下载MIDI乐谱或音乐工程进行二次创作，进而影响创作者和表演者，这使音乐传播的链条越来越趋于一体化，不再是一个单向输出的链条，而是向着一个圆型闭环在演进，这深刻的改变了音乐创作、音乐表演、音乐欣赏以及音乐研究的方式。
（五）在人机交互方面有天然优势，更适应当今数字媒体时代的艺术形式
五线谱记谱法简洁、易读、易印刷、易传播，但计算机无法识别，更无法直接演奏五线谱。MIDI音乐记谱法使用数字语言存储和记录音乐信息，可以被计算机实时读取、编辑，直接调动声音，所写即所听，所听即所得。MIDI音乐文件还可以被舞台灯光音响设备甚至部分机械装置所识别，可以使用MIDI音乐文件来控制装置艺术和更多类型的现代数字媒体时代的艺术作品。
二、MIDI音乐记谱法的劣势
（一）过于精确化导致音乐失去生命力
传统审美中的音乐应该是每次表演都不一样的，表演者当下的情绪会影响音乐感染听众的效果，在爵士乐等许多音乐风格中，作品的精髓与艺术家的特定表演息息相关。正是由于五线谱对音乐各个维度信息记录不够精确，表演者可以也必须对五线谱传达的信息加入自己的判断和理解，有了自由发挥的空间和二度创作的空间，这就使得呈现出的音乐“千人千面”，为作曲家以五线谱记录的音乐作品赋予了更旺盛的生命力。
而MIDI音乐记谱法由于对音乐各个维度信息记录都是数字化的，因此非常精确，尤其是对各个声部在每个时间点音符的强度、发声的长度，都进行了极为精准的控制，使得呈现出的音乐显得死板，容易失去音乐生命力。无法模糊记录，这就导致使用MIDI音乐记谱法记录和创作的音乐都是“写实”而无法做到“写意”，限制了音乐的表达。
（二）乐谱中缺少人文精神
使用五线谱记谱法进行创作，由于其谱面简单、维度单一等原因，作曲家会更多关注自身的情感表达。而使用MIDI音乐记谱法，在创作中会不可避免的被各项复杂功能、各个界面、各个参数分散注意力，容易忽略自身的情感表达和对作品的意境塑造。另外，MIDI音乐记谱法及音乐制作软件都是工程师研发的，他们音乐素养一般不高，因此在记谱法及软件环境中很难预想到音乐家的情感表达需要，而使用MIDI音乐记谱法的音乐家又不具备生产音乐软件的技能，创作时受限于工程师思维的影响，削弱了乐谱中的人文精神。
（三）难以印刷为纸质版传播和保存，影响了音乐的传播和传承
在当今的音乐传播的场景中，仍是以五线谱印刷品为主，由于MIDI音乐记谱法是多维度、多界面构成的立体式记谱法，过于复杂和全面，不够简洁，难以印刷为纸质版，严重影响了使用MIDI音乐记谱法记谱的音乐的传播。
另外，虽然大众普遍认为MIDI音乐记谱法的载体——工程文件，可以非常方便的在硬盘保存和复制，因此流传更久，但学界研究发现，在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刻度上，反而是磁带、印刷、雕刻制品会保存的更久，更易于保存和传承。
（四）读取与编辑严重依赖第三方工具，且学习成本高
纸质版的五线谱记谱法可以直接被人阅读和修改，而MIDI音乐记谱法诞生于计算机领域，严重依赖电力、电脑、DAW软件的解析。没有电力和这些工具辅助，使用MIDI音乐记谱法记录的乐谱无法被人类解读、编辑。此外，MIDI音乐记谱法学习成本高，不仅需要掌握音乐理论知识，还需要掌握一定的信息技术能力，这影响了它的普及。
三、结论与反思
2001年王小龙先生在《人民音乐》发表的文章《MIDI音乐——从记谱法的角度去认识》中写到：“MIDI音乐是当今最为完善的记谱法，它是在对传统记谱法总结、汇集的基础上，融入最近人类对音乐的进一步认识的成果，釆用新的技术手段所形成的一套记录音乐信息的新手段。”20多年过去了，MIDI音乐记谱法和五线谱记谱法仍然保持共存状态，并没有取代五线谱。
MIDI音乐记谱法拥有多维立体、实时联动、收放自如的谱面形式，首次实现了对声音的空间位置进行记录，将音乐的变化过程精确记录，还实现了音色的定量记写，提升了演奏技法、音高、音长、音强以及音乐表情术语的精度，深刻改变了音乐创作的思维过程和音乐表演、音乐欣赏以及音乐研究的方式，并在人机交互方面有天然优势，更适应当今数字媒体时代的艺术形式，但也存在读取与编辑严重依赖第三方工具、学习成本高、难以印刷传播、过于精确化导致的音乐生命力的削弱和人文精神的丧失等问题，
习惯使用五线谱的音乐工作者第一次接触到MIDI音乐记谱法会产生类似三维生物第一次来到四位空间的感觉，平面的五线谱拓展为多维度立体的MIDI音乐记谱法，感受无限的细节对感官的冲击，要同时观察如此多的记谱界面和轨道参数需要一定时间的训练，学习时间和成本相较于五线谱记谱法大大增加，但一旦掌握MIDI音乐记谱法，会获得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并获得新的思维方式，许多音乐家创作和演绎出不同于通过五线谱创作和演绎的音乐作品，拓宽了音乐的表达范畴。因此，我们每个音乐从业者都应掌握两种记谱法，将两者的优势结合，促进音乐事业的进步。照目前趋势，两种记谱法还会共存很长一段时间，至于未来MIDI音乐记谱法能否取代五线谱，还要看人类科技的发展，另外，也不排除诞生其他更加先进的记谱法，让我们拭目以待！